一切开始于我在家吃冻干食品。虽然这种技术宣称航天级,也确实还原相当一部分食物味道,但与新鲜状态还差很远。这时我留意到旁边一本哲学教材,许多思想实验相当科幻,我突然有了灵感。而后经过数年研发,我终于能够制造并逐步量产一类“量子保鲜”食物。
我的量子保鲜法,可以在微观级别锁住食物风味,让消费者得到原汁原味的享受,并且适用于固态、液态、固液混合各种品况。保鲜过程扫描食物所有分子原子,然后打乱成一种带有叠加态的稳定状态,保存封装。固然在微观层面量子测不准,也不可复制,然而只要不操作单个或少量粒子,还是有一些理论技术可以抵消这些不利,使得宏观上可以保留一团物质的排列组合信息。事实上也只能称作保留信息,在量产时很难一模一样复制。不过好在只需要经过后面称为“解鲜”的步骤,食物就能还原得分毫不差。
若干次抽样实验中,借助某些电子显微镜或者衍射手段,在物体自然变化的误差范围内没有观察到不同。实验所用物体是合金之类的非食物,因为食物变化过快。也万万不可用生物,目前尚不知晓会发生什么事,在哲学和伦理上争议颇大。在委托第三方进行的大规模随机双盲实验中,参与者区别量子保鲜食物于现煮食物的成绩不好于瞎猜。
这种保鲜方式最好由消费者自行解鲜,类似于自热火锅需要加热。解鲜时有一个量子坍缩过程,是可控退相干,将原有的食物分子信息还原。经过研究,不可以在工厂生产时直接解鲜,良率太低。这里面可能需要意识参与。流水线工人上班起始解鲜成功率高,到饭前便显著降低。即使对于消费者,解鲜也是一种比较可能失败的游戏。
为了增加解鲜成功率,我在包装上教育消费者正确方法。我印上大大的内容物图案,比如兰州拉面就印兰州拉面,有助于消费者意识映照食物。还有一行警示语:视力不好者请在他人帮助下解鲜(含盲文版本)。尽管如此,还是会有消费者忽略说明,以为已经得心应手,意识层面没有想到相应食物,时常解鲜失败。这样就只能请求他们去经销商退换货。
我推出普通方便面、素火锅、四川麻辣烫、兰州拉面、柳州螺蛳粉等品类,价格不一。有很多博主网红挑战解鲜为另一款食物:比如买了我的普普通通方便面,心中想着高贵豪华螺蛳粉,然后进行解鲜动作。他们会拍成挑战视频,比赛自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,再做一个吃播。有一些人因此被我厂招纳进内测组,也有些人被我厂会员系统拉黑。
起初我厂仅有少数品类。尽管如此,一经推出就脱销。量子保鲜食品需要特殊包装。在我研发时军方就找上门来,要求理论保密、技术独占,一番讨价还价后才同意有条件发售,并且提供配套包装材料研发。成品十分稳固,据说 X 光也不能穿透包装层。因而上市伊始快递拒绝发货,给网售带来很大不便;大量消费者也反馈地铁安检被盘查。这种现象持续不到一周就不见了。我决定趁热打铁引入更多品类。
在低端线上,我尝试完全用复制而不烹煮的方法生产,可以将方便面价格压低至跟一般泡面无几。但是基因单一性开始引发广泛担心:完全一样的复制产品,拥有完全一样的基因序列。以前这并不是问题,也很少有人认真觉得吃进去的 DNA 会影响身体。但一些发表在媒体上的初步的动物实验,导致我的产品在铺货途中就遭下架。有证据显示其中部分实验,以及伪装成报道的文章,可能受其他食品公司资助。我计划用几十上百份食物作为原型,复制品标上序号再铺售,如此消费者可以自己避开单一基因组。但我担心即将到来的量子保鲜食品标准和法规,于是作罢。
中高端线则相当成功。我推出地理特色产品,在当地设厂给当地做贡献:柳州设螺蛳粉厂,郴州设杀猪粉厂,海口设糟粕醋厂,淄博设烧烤厂……中端线用机器烹饪,高端线请厨师于工厂端现煮。许多拥有自己熟食特产的县市政府和民众热切期盼我设分厂。也有一些争夺地理命名权的插曲。我兴致大发时也会捏造产品,像是“耒阳杀鸡粉”,果不其然后来变成全国知名:许多人真在耒阳开杀鸡粉店,很多人专程去往耒阳旅游打卡。
为了满足先前军方所提条件,我厂开始研究保鲜和解鲜的细节。参与他们的讨论,我时常感觉自己知识不足。相较起来,最开始的保鲜方法像是天上掉下、妙手偶得。研发团队最终得以在保鲜时预置参数,使得解鲜时结合所在地理环境,物理层面上限制只能在中国国内解鲜,包括港澳台和争议但主张地区。中国以外就禁止使用。我几次试图理解细节,无功而返,只觉得这真是实现了“风水”校验。但我因此损失了飞机上的生意。
我的重心开始放在对外合作上。研发团队每年都能改进量子保鲜法,也从中逆向推导出一些低级而廉价的保鲜方式。我厂承诺,所有旧代际技术最终将向社会开放。一年给出两次合作机会:一次指定合作,一次随机抽签。指定合作会考虑各方势力,结合我本人喜好:例如喜欢盛香亭转转热卤就发去邀请,也会帮助内江牛肉面预包装食品厂转型。随机抽签则讲究公平:我会考虑到报名者的实控主体,结合温湿度噪声这样的自然数值、股指人口这样的社会数值来产生随机数,最终选出中标企业。实际运行期间进行了几次黑客攻防,有一次差点败下阵来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
突然间我睁眼醒来。这里既不像医院,也不像居民楼。一位自称朋友的人不时来照顾我,我不排斥。原来这个时代量子保鲜已经稀松平常。他经常就送来量子保鲜食物。还有其他人来看望我。有人说我之前的状态让人担心,几次出现过轻生念头;有人说我是醉酒后爬进了那个机器,尽管我记得自己并不饮酒。有时我在窗边望到一个人感到好亲切,思来想去并不是家人亲戚——比我自己照镜子更感熟悉,尽管我跟他长相并不一样。倒是像明星,或者像我梦里出现过的。我朋友叮嘱我还要段时日才好外出。我只能每天读读书,看看窗边,会客时询问当今世界,独自一人就写写东西,一边期待着自由快活的日子到来。
(本文是小说,扩写自我的《假想量子保鲜食物》)